那种仰望星空般的快乐

作者:许大立

张艺谋这部据说他花了多年时光心血精心打造的影片,故事其实再简单不过:上世纪70年代中期某晚,在大西北某地农场一分场劳动改造的“坏分子”张九声,收到亲人来信,说他的女儿出现在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的第22号《新闻简报》上。他思女心切,赶到场部时电影早已散场。此刻,流浪儿“小吉林”刘闺女,因为借人家的时髦胶片灯罩被弟弟不小心烧坏,被人逼迫,情急之中偷走了一盒电影胶片。于是,在荒寥死寂的沙漠戈壁上,开始了一场你追我逐的胶片争斗。

那段生活对我们这种年龄的人来说太熟悉了:看电影已经不仅仅是看电影,而是成了一个节日,一种中国式的乡村嘉年华。这种盛况不仅仅发生在大西北荒山僻岭,即便在相对富裕的内地,也同样是一场精神大餐与盛会。其间发生的林林总总形形色色的悲欢故事,也早就在不少影视剧里有过淋漓尽致的表现。

言归正传。那盒胶片在张九声和刘闺女之间反复折腾,得而复失,失而复得,不断地悲喜异位。这个发生在夸张年代的夸张故事,在张艺谋手里演绎得一点也不夸张,反倒显得格外真实。范伟扮演的放映员范电影,尽管一两个月才能放一次老掉牙的电影,却成了二分场的偶像和大咖,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,走在路上还有人往他兜里塞红枣花生。不由得想起我当年下乡时,小镇上的长途汽车售票员和食品站的刀儿匠,居然是咱们公社最具影响力的公众人物。因为一盒胶片意外损坏,居然男女老少总动员,都听命于一个放映员,拿来了家里的水桶绳子被子扇子,对受损胶片进行抢救,数百人就坐在台下死死守候。当宣布抢救成功时,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欢呼与呐喊,让你感到不可思议,却又切实感受到一种奇妙伟大的精神力量。

饰演“坏分子”张九声的张译,对这部片子以及那个时代可谓研究很透很深。张九声听说自己的女儿上了《新闻简报》,居然一路追踪刘闺女,穿越沙漠冒着风险忍饥挨饿到了二分场,几番波折打斗之后,由一个固执地要看女儿银幕影像的父亲,幻化成了保护刘闺女姐弟的英雄。烂衣破履,皴裂一脸,满身疲惫与无奈,可他的父爱仍如瀚海沙浪广阔无边滔滔不绝。刘闺女因为保护弟弟做出偷胶片的错事,小女孩的身世与单纯让张九声看到了父亲的责任,于是他要两全——既要看到女儿的影像,也要保护孤苦无依的刘闺女姐弟。最打动我的细节,那就是保卫人员扭送张九声返回一分场的路上,掏出他上衣口袋里的那张有他女儿影像的小小的胶片,扔到了无边无际的沙漠中,任由风吹沙湮飘飞而去。张九声奋力抗争,绝望嘶吼,那一刻他的凄凉眼神惊世绝伦,也让我魂魄飞散。

张艺谋的高明精到在于,此时他让张九声的对手出现了。刘闺女在远处沙山上为他送行,奔跑着,跳跃着,挥舞着一个漂亮的胶片灯罩。这给绝望的张九声肉体与精神上的痛苦离别,有了一丝暖意一点缓解。回过头再想,介于好人坏人之间的范电影,实际上演绎了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形象:努力工作,朴实善良,但是绝不敢逾规越界。他既满足了张九声的愿望,又毫不犹豫举报了他,实可谓明哲保身却无昧天良。

这部电影始终纠缠着胶片上的那一秒钟,这是历史的真实,我们这一代人完全理解,并从中看到了当年的热血青春。老有人说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,其实,即便忘记了你还可以重温。你看那个城市小美女刘浩存,不一样把苦难岁月里的叫花子刘闺女演得入木三分吗?

影片结局是美丽的。几年之后,刘闺女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,正为报考大学努力向上。张九声落实政策即将返回内地,他的满腔父爱也将有机会针对性地释放。他和刘闺女来到当年曾经凄凉告别的沙山上,追忆往事,不胜唏嘘。这个情节有点落俗套,但也算符合人情,总要给观众一个交代一点美好吧。我想强调的是,电影中的故事是独一无二的,无可复制。对于这部影片,评论也许莫衷一是。我觉得好看,因为打动了我;至于票房,我不关注。张艺谋用了一个朴实的片名,我也觉得好,因为贴切,因为不哗众取宠。《一秒钟》的时空穿越,告诉我们很多很多,父爱伟大,人性慈悲……最感动的,是它记录了历史,记录了我们,记录了不可磨灭的生活。

张艺谋曾经说过,小时候看电影的“那种快乐常常像一场梦”。谢谢他,让我们享受到“那种仰望星空般的快乐。”(许大立)

来源: 重庆日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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